六分之一的引力
序
“你知道吗?月球上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的引力哦?”
“嘛,知道的,物理课上讲过,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着,要是大家都在月球上生活的话,虽然有点自私,哪有多好啊。”
“你但知道月球上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却不知道在月球上人会因为窒息而死吗?”我挑了挑眉对她说。
“我倒是觉得,如果每每见到别人快乐的一同玩耍,自己却孤身一人,只能遥遥看着他们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比窒息还难受。”
“哦?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痛苦可言,对我来说这样难得的安静说不定还是种恩赐。”
一
我住院了,暂时地逃离学习和社交这一点让人庆幸。
大致说来,我是相当讨厌人多的环境的,特别是和那么多人社交,我不喜欢社交,但是却又不得不社交来显得自己不那么像异类,亦或者说是来缓解一下自以为是的孤独。
所以说,能够远离那种社交场合,正是我所求之不得的,所以说这次被车撞到对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倒霉的经历。
医院的消毒水味是我所喜欢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喜欢这种溢散在空气中不断蔓延却又不那么刺鼻的味道。
很显然,我是住不了单人间的,不过让人开心的是病房里的人除我之外也就一个,只要她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就好了。
被推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梳着单马尾的女孩,静静地向着窗台外看着发呆。
估计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响动吧,她立马把头偏了过来,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了我的腿估计才确定我是他的病友。
她笑出了向日葵一般的模样:“你好啊,以后我们就是病友了。”
该死,又要社交了。
二
“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不讲。”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才能够脱离社交,怎么可能又将这份宁静拱手相让。
她的脸色很苍白,算是有些病态。
怎么说呢,她并非说是有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只不过那种病态的脸色和纯真的眼神总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我想约莫她会很受欢迎吧。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注视着,等待着我给她一个我的故事,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正准备说出口,却本能的感觉到一阵厌恶。
于是故事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没有讲出来。
她见我没有说话,干脆也不再注视着我。
我想也许如果她再问一遍的话,在那双灵动眼睛的注视下,我或许就会答应了吧,纵使我是讨厌社交的。
可惜她没有。
三
不过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让我讲过故事。
我倒也乐得自在,因为被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注视着拒绝她,总归是有种强烈的负罪感的。
但我却发现不太对劲,因为她总是往窗边看,常常就这样出神一整个上午。
起初我还以为是我的原因。有些坐立不安,不过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向往着窗外的风景,就像是我刚来时,她只是想听一个外面的故事而已,并不是局限于我的。
她似乎是这里的长期居民,尽管总觉得这样的说法用在医院的病人身上会有些奇怪。
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了来探望她的人,是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阿姨,当她对我展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我又跟那个阿姨进行了交涉。
当然,无非也就是要相互关照之类的客套话,用着一副这样假笑的嘴脸对我说着这样的话真让人作呕。不过我还是故作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那个阿姨总算走了,我也如释重负地靠在了床上。
她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小小地笑了一下,说出了这几天除必要交流外地第二句话——
“没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吧,我妈就客套一下,又不会吃人。”
我讨厌这种主观臆断的道德绑架,不过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了,立马捂住了嘴,灵动的眼睛扑楞扑楞的,却显得有些可爱了。
当然,我是不会因为这所谓的可爱跟她开始社交的。
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毕竟这是结束话题的最好方式。
四
日子平凡无奇地走过,那之后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就没有什么多的话可以说。
我的腿伤也好了大半,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又要回到拥挤的生活中去了。
但变故却在这段日子里出现。
那是一个可以望到星空的夜晚,给人一种很清淡的没敢,大致也是这个原因,她坐了起来,望着她本就喜欢望着的窗外。
有些美好,美好到安静的那种。
不过安静没有多久就被打破了,北一中突然倒下的声音代替,在黑暗中空旷的回荡。
我总算在黑暗中看清楚了她倒在床上的虚弱的模样,对她说我主动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你还好吗?”
显然,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我按下了护士铃。
我不喜欢社交,但相比起来,我更害怕我的生活会永远在愧疚与自责中度过,至少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五
出乎我意料的,她竟然进了手术室。
那位阿姨自然也来了,只不过也帮不上什么忙,倒是先跑到我这里感谢了我一番,我却没有任何作答,只是远远地望着星空。
一尘不染的夏夜空是我所喜欢的,因为我总觉得非得这样空旷而没有杂质的天空下,才不会遇到那种非得入俗不可的情景。
或许这种所谓的清高并不招人喜欢,又或者说这对于我这种分明会与人社交的人是种掩耳盗铃的虚伪。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是无法改变的。
不过现在我却只想着那个女孩了,想着这夜空中是否有一颗星星代表着她的生命的明灭呢?我自然是对那女孩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本是可爱活泼的存在在我面前就这么莫名消逝了。
我是真还未曾接触而了解这个有着灵动眼睛的,睡在只离我一米之外的小家伙,虽然我也不曾想要去和她交涉,但却又无法接受这样的感觉。
那阿姨见我一直不说话,只是孤单地凝望着夜空,也不知道是搭上了哪个筋,开始讲起了一顿故事。
“我女儿出生的时候被诊断为肌肉萎缩,被医生断言说活不过十八岁,从此她就不曾下过床,她的生父知道这个消息后,绝然的离开了。”
“我想着,也许这孩子生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错误,她会活的没有别人快乐,没有别人完整,甚至连长度也远不及常人。所以我想要把她扼杀掉,因为我被抛弃后才深刻理解到被抛弃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报复的欲望填满了心间,而她生来就被抛弃了,这该是怎样一种痛苦的人生啊。”
“但我真正准备下手的时候,看到她那对整个世界好奇的眼神。我动摇了,我察觉到我没有资格去主宰她的一生,她本应选择自己的人生,纵然命运对她是不公的。她仍然有资格在这条不公的道路上走下去。”
“我开始不遗余力地让她能生活下去,不过这也导致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伴她。我本担心她那本就凄惨的人生就连母亲也要缺席,她会变得更加偏激。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孩子成长的相当阳光。”
“她充满并带有善意的对待这个世界,纵然她仅能接触少量单调的东西,但她仍旧竭尽所能地去接受并理解他们。”
“不过也不总是这样,她渐渐地长大,明白了有很多她本应该拥有的东西离她而去了。所以她也开始不太愿意倾尽所有于她仍不信任的事,不过她到底还是想要去了解更多,也不会因此而怀着一颗阴暗的心去揣度这个世界。她仍旧认真地度过自己的每一天,纵然那是无味道的。”
这故事还算不错,但不禁让人腹诽讲故事的人太过啰嗦。
“你的出现在我看来之于她是一个转折,总算有一个同龄人能够长期的陪伴在她身边,不过你们却并没有什么交集,这让我很失落,不过却也没有再想太多。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医生之前也给我打过几次预防针了。只不过发生之后仍旧觉得难以接受。”
这可不是什么家长该说出来的话。
不过到底,我还是对这个少女产生了兴趣。
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看着刚刚跟我聊完回到了手术师前的阿姨,说道:“她日子不多了,在剩下的时间里,至少让她过得如意些吧。”
有人的天,塌下来了。
六
少女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了,但是她看起来似乎很健康的样子,丝毫不能让人感觉到死亡这个词是无比的接近她。
只是她回到病房后就有些坐立不安,大概是因为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她终于开口说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说不来“看你好看”之类圆滑的漂亮话,并且只是想到它们都会感到一阵恶心,于是我直白地说道:“我不明白你分明有比我们普通人经历丰富的多的人生,却非得要听别人那千篇一律,平淡无奇的故事。”
“因为我只有自己的故事啊,而且这故事往往只有我一个人。那故事也远称不上精彩,甚至可以说是凄惨。所以啊,我想听听别人的故事,哪怕只是听听,过过瘾也是好的。”
“我们的人生很平淡的,两点一线的奔波于学校和家之间,有些人说不定还能遇到他们暂时的伴侣,有个浪漫的经历,但显然我是不属于这一批的。”
“没关系,即便是这样,我也非常乐意倾听。”
“但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啊,就干脆说说我普通的学校日常好了。”
她正坐了起来,认真地听我讲着故事。
七
我和她的关系日益熟络起来,如阿姨所言,只要有心,其实她是很容易交涉的,就毕竟她尽管害怕再一次被伤害,但更害怕孤独,因为那本就是一种伤害了。
她的病床旁装上了心电图,这让我始终有点不安,纵然她现在仍在微笑着讲述着护士们所谈论的八卦,那一阵一阵的波峰和波谷却好像在提醒我,她随时随刻都会带着这样的微笑和世界说再见似的。
“我听说最近这座城市会放烟花哦。”
“我记得为了防止污染环境城市里已经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吧。”平常我都是用这幅语气和她说话的,大致是因为我觉得她能让我真正地放开自己来说话的缘故。
不过她向来不太介意,大致是她实际无从选择说话的人,也可能是她的确能这样温柔的包容我。
“因为最近有什么灯光节的开幕式,所以啊,就有很漂亮的烟花了啊。”她大致是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纵然那里是没有烟花的。
“可是你不会觉得吗,那种烟花纵然是美好而绚丽的,不过却一下就逝去了,短暂的让人有些心疼吗?”
“但虽然它们一下子就不见了,不也被很多人记住了吗?明明只有那么短短的寿命,却也这么努力地想要被人记住啊,那就连朝生暮死都达不到的生命里,花啦啦的炸开,就连夜空不也被它们染上了绚丽的彩色了吗?”
“所以说啊,你是想去了吗?”
“对啊,我想去。”她对我展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说道。
“那就带你去吧。”
八
烟火带给我的感觉在记忆中是不太好的。
在我的印象中,由于家教的缘故,我很少有晚睡的时候,每每只有在过年看春晚的时候才能有晚睡的机会。但每当这时,烟花爆竹的声音往往就充斥在耳边。所以我对烟花的印象的确不太好。
只是现在,家里人吵得愈发厉害,也不怎么管我了,所以我和烟花也没有了什么利害关系,也就对它没什么成见了。
至少吧,能放烟火时的夏夜空总归是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这点还算是招人喜欢。
她一如既往地吵闹,纵然是在轮椅上也未曾消停。
我们站的观景处不算太好,不过人少是肯定,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别说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了,那种嘘寒问暖却未曾真正了解而触碰当事人内心的虚伪嘴脸可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她却丝毫不厌烦,一路上表达问候的人都被她致以社交性的礼仪,纵然这并不是她擅长的,纵然我并不喜欢。
但无论愉快与否,烟花随着准点的报时划上天空。
偏蓝色的夏夜空被美好的花火点缀,红色把蓝色绽放开了,那一刻花火短暂的生命便至此告终。只不过那留下的余温仍然在天空中渲染,恰似今晚热度还微微残留的街道一般。那拖长的颜色也如尾声般久久不肯离去,仿佛想在夜幕中刻下自己的痕迹,但却又只能无奈消失在无边无垠的寂寥的世界里。只不过纵使消逝了,却立马又有烟火再次在夜空中绽开,应接不暇的将天空染的五颜六色。
她安静了下来,那景色宛若融化在她眼中一般,璀璨而又温柔的恰到好处。
我突然又不厌烦烟花了,反而愈发的觉得这种渲染着夜空,照亮着略显贫瘠的苍穹的东西美好起来。
只是那烟花也不是永久,本来热烈的天空随着时间渐渐寥落起来,原本绚烂的颜色也开始让人慢慢觉得孤独了, 我想着烟火总该结束了吧,因为璀璨往往是短暂,与之相对的平庸却能长久的存在。
不过却又有灿烂的光华照耀着我身后的夜空。
“还有诶!”她猛然惊叫道,“但是看不到诶,我好像太矮了。”
我转过头去,发现的确以她的视角要看清楚那烟花是障碍重重的。
她又看着我,那双灵动的眼睛清澈的诉说着她的渴求。
我已经怀着负罪感拒绝了她一次,又怎么能再次拒绝她呢?
把她抱了起来,世界似乎都变成我主观意志组成的一般,分明无论是那烟火声还是周围人群的讨论声,亦或是那虫鸣声都是极其喧嚣的,我却只能听见她的心跳,感触她的脉搏了。
她很柔软,大致是因为没什么力气的关系,躺在我怀里又显出欢脱的样子,我想也许是头一次抱起来和看到烟花两者都有的关系。
烟花,真美。
九 那之后我就常常推她出去,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她的那种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善意的样子才愈发的可爱起来。
不过我的腿伤到底还是好了,总还是得出院了。
走的时候,她仍然露出一副向日葵的笑容,说:“你以后会常来看我的对吧。”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
……
回到学校之后,自然免不了被凑过来问东问西。
我对这种社交感到极度的厌恶,刚想要逃离,却又猛然发现这样的事实。一旦我试图去逃避,那现实便会彻底地将我排斥在外。甚至于连我的立足之地都不剩。
我没有勇气彻底将那现实抛弃,因为我无法知道到底会怎样,一向都这么胆小而懦弱着。
我用惯用的社交技巧,换上一副我厌恶之至的笑容跟他们插科打诨,把话题转向了最近老师又是怎么骂人的之类。
无聊的白天总算挨了过去,背上压得肩疼的书包,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家。
刚到门口,就能很清楚地听见咆哮的男声和尖啸的女声。
我长叹一口气,从书包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有些生疏地打开了门。
两人看到我回来之后,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而凶狠的女声率先打破沉默:“呵,你看你那儿子,断了腿你都一次没去看过。”
男生也毫不客气:“你教出来的东西我为什么非得去看着他那副跟你一样的模样?”
“我不也是因为不想他变成像你这样才那么做的?”
我再次哀叹了一声,把自己锁进了房里。
十
我再次回到了医院,学校那边则是想办法请了个假。
毕竟我爸妈现在这个状态,巴不得我不在他们视线内,要请假简直易如反掌。
对于我这么快回到医院,她显得讶异而欣喜,本来在病床上对着窗外出神的她,大致是看到了我在玻璃上的倒影,猛地转过头来。
的的确确与我四目相对过后,又重新转过头对着窗户确认一番,晃了晃她的脑袋,然后再次转过头来。
“呃……你不用再确认了,是我回来了。”
她并没有如我想象中一般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而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
不过这也的确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嗯……还是发觉在这里待的更习惯些。”
“那就……欢迎回来。”她露出向日葵的笑容。
十一
入秋,天气转凉,不过却也算得上我喜欢的季节。
秋天的黎明是漂亮的,尤其是在放空一切躺在床上的时候卤,夜幕与百日就是相接在一起的,朦胧的意蕴就一点点传达到了心里的尽头。
我一向是喜欢望着这种景色出神的,不过这次却不同以往的被打断了。
“你知道吗?月球上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的引力哦?”宁静而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活泼却又有些微弱的声音,以及那一高一低的心电图声。
“嘛,知道的,物理课上讲过,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她的想法往往让人捉摸不透,干脆放弃猜测,直接提问。
“我就是想着,要是大家都在月球上生活的话,虽然有点自私,哪有多好啊。”少女发出她那纯真而又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但知道月球上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却不知道在月球上人会因为窒息而死吗?”我挑了挑眉对她说。
“我倒是觉得,如果每每见到别人快乐的一同玩耍,自己却孤身一人,只能遥遥看着他们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比窒息还难受。”
“哦?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痛苦可言,对我来说这样难得的安静说不定还是种恩赐。”
病房重归安静。
……
“对不起。”我其实并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遗忘的经验让我觉得该这么做。
“嘛,没关系的,这才是你嘛,跟我不一样啦。”她还是笑了笑。
但我看不清黑暗中的笑颜是怎样的,是否如向日葵一般。
只听到起伏的心电图声。
十二
我们还是重复着跟之前一样的日子,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我和她之间少了一点亲切,多了一丝礼貌这点。
她比表面上更容易受伤,因为无比的希望能够彻底的将自己的世界于人敞开。但如果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应当共处的对象之后,更如一只刺猬般,紧紧的包裹着自己。
愈是笑的灿烂,就愈是喜欢这种感觉,愈是喜欢这种感觉,就愈发的患得患失。
但我其实还是希望能够让她不那么害怕的,想要那笑颜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似乎她缩的却更紧了。
十三
“我和你妈要离婚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野,但你现在最好立马给我回来。”
“你们离婚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挂了电话之后,我自言自语道。
“那个,我可能要先回家一段时间哦。”
“嗯,知道了。”她对着我笑了笑。
她似乎非常爱笑,但是那本应令人感到愉悦的向日葵一般的笑容,却在此刻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那,我们不久之后还可以再见吗?”像是想要安慰自己消去这些不安一般,我这样问道。
“唔,大概吧。”
心电图声依旧。
但是这种沉默却成了恐惧,几天下来的沉淀悬浮在心里,以至于不得不开口,用着我习惯的说法回应道:“我很笨的啊,所以才会什么都不懂得让你伤心,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够一直好好地笑出来,那样我就会很满足了,所以可以原谅我,让我之后仍旧能够好好看到那样让人温暖的笑容吗?”
“可以啊。”她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十四
他们让我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去处。
我冷冷的望了望桌上已经摆好的两版协议,区别仅在于我的抚养权。
在这方面意外的尊重我的意见吗?
我更觉得他们仅仅是觉得不知道把我这个麻烦如何丢给对方。
“你们剪刀石头布吧,谁赢我就跟谁。”既然如此,我姑且也无所谓起来。
他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无论如何,这种明显的嘲讽他们还是能够听出来的。
于是我就被要求“好好思考”了。
可这对我来说有何区别呢?与其让我昧着良心做一次虚伪而毫无意义的“重大选择”,倒不如让他们来次简单的石头剪刀布。
不过显然,他们不会让我这个幼稚的想法成真的。
所以最后我准备用抛硬币的方式糊弄过关,反正我也“闭关思量”了有几天了。
当那枚硬币抛在空中时,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可以来一趟医院吗?她……可能要不行了。”
一时间,硬币不知所向。
十五
我只看到了她最后一眼,当然,不是相见那种。
不久后,她火化了,骨灰被平平凡凡地葬在公墓里。
葬礼时,我收到了一封信,写着“度梦者亲启”。
——“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大致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不多的词汇量只能想出这种俗套的说法。
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是个明媚的午后,你只是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时候你好冰冷啊,即便是那午后明媚的阳光打在你的脸上,也仿佛完全消融不了似的。”
“我努力地朝着你打了招呼,向你邀请。不过我似乎的确是不该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样才不至于发生必然的之后,还这么的不甘与难受。”
“我是胆小的,所以才始终不敢再与你交流了,不过到底啊,有一个人能陪着我总是让人好受些的。”
“到后来,我晕倒了,那时候是很漂亮的夜空吧。你好像很喜欢,毕竟一直望着窗外呢。顺带一提,看窗的时候,往往是能够看到你的哦。”
“那天是你救了我啊,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忸怩的模样,说实话,莫名地觉得还挺可爱的。想着除了有些冷冰冰之外,是个很好的病友呢。”
“但是你老是望着我,总还是让人有些奇怪,所以还是鼓起了勇气向你发出了提问,出乎意料的,你居然愿意和我讲故事了。我喜欢听你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护士说要放烟花,于是就开始憧憬起来。所以就奢望着可以去看看、。听说以前这里也是放过烟花的,不过每每我总是看不到。我开始寻找起能够带我去看的人,不过到最后发现也只敢对你说出口。”
“你果然是很温柔的,能够包容我的任性,带我去看那你并不喜欢的烟花。能够容忍你不喜欢我的种种,这些我都能感受到的。”
“但你终归还是离开了,也让我突然明白,我们之间似乎有着太多不能相容的地方,我的向往是你之厌恶,你的轨道也是我无法企及的。”
“我陷入了一种浓浓的恐惧与失望之中,愉快的经历一下子离我而去。我再次对着窗台发呆起来,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之前一个人时的心绪,只剩一团乱麻。”
“不过幸好你回来了,说着更习惯这里之类的话,像是再安慰我一般,让我感到你是温柔的,你是会陪着我的,所以才更加的想对你吐露。”
“——你的回答有些刺耳,刺耳的让我明白,我们之间有那么多不同,终归殊途,我才发现之前一直都自以为是的觉得你会陪伴我,你能陪伴我。”
“我本来就不该有这种愚昧的期待。”这段话有些粗的模糊,仿佛是被液体打湿后又晾干了的痕迹。
“但是你仍旧在临走之前告诉我,这并不是奢望,你愿意包容着我的自负,愿意为了我改变,愿意为了我尝试那只有六分之一的引力的世界。”
“对不起,明明是我所渴求的,自己却先爽约了。”
十六
我继续开始我那两点一线的平凡人生。
那枚硬币找到了,是正面。
但我却仍旧希望它能不知所踪。
我没有因为某一段经历而开始喜欢起社交来,相反的,接触过纯真的笑容之后更加讨厌那副戴着面具的样子。
可即便我再讨厌这幅样子,却也无法避免,更无法去触及那总望着窗台发呆的灵动眼睛。
心电图声仍旧响在耳畔。
向日葵被养在了花盆里,可怜的难以得到阳光。
烟花开幕式之类的更是再没有听说,尽管我心中一直在向往。
但是天已亮了,梦也醒了。
又怎么可能让那已消逝的短暂的美好重归面前呢?
倒是感觉身体一阵轻飘飘的,大致是她带走了六分之一的引力的缘故。
尾声
我大致是睡着了。
梦中只觉得身体愈发的轻盈。
只是看见了她站起来带着向日葵的笑容嬉笑着的样子。
可能这就是神明予她的——
或是予我们的——
六分之一的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