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给三无少女买衣服是什么大型直播节目
放学这件事，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向来是没什么仪式感的。
铃声一响，我就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背着包走人。既不留下来跟同学互道再见，也不去小卖部买什么零食，直截了当地往校门口走。
这种“放学RTA（快速通关）”的行动哲学，能有效降低触发随机社交事件的概率，是我作为失败者能维持平静生活的唯一手段。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
我靠在校门口的砖墙边，把书包挂在一只手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一个A1的三无少女放学。
旁边陆续有学生走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偶尔有几道视线扫过我，大概是在心里给我做个标注：关系户，靠边站。
我对这种目光的免疫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只要脑内防御等级加满，这种程度的视线攻击连我的HP皮毛都伤不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了望天。夕阳把云彩压成橘红色，晒在脸上还带着点余温，风把路边树叶吹得哗哗响。
一副很好看的放学画面，可惜主角还没出现。如果这是Galgame的转场，我大概已经按坏了十次快进键。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我终于在人群里捕捉到那道茶色长发。
说是捕捉其实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她那种自带高帧率滤镜的存在感，在这一众低多边形的背景路人里，几乎不可能被遗漏。
洛灵梦从校门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异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朝我走来，面无表情，发梢被风撩着，像是某个动漫的片头OP定格画面。
我盯着这一幕，心跳频率稍微偏离了正常轨道。我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快速走了一遍，然后强行归档在“此乃错觉”的那一栏里。
“零，绮一。”
“嗯，出来了。”
“你，等了，很久，吗？”
“还好。”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要来的。“我把书包重新背好，侧过脸看她。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处理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嗯。”
走了大概半条街，我才想起来今天出门的目的。
“对了，你只有一套衣服对吧。”
“对。”
“那就是说你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套制服。”
“对。”
“你用一套制服洗了再穿，洗了再穿，不觉得麻烦吗？”
“为什么，会麻烦？”
“因为衣服洗完要晾干，晾干再穿，并且我可没有做好跟你赤忱相待的准备。……你昨晚的衣服洗了吗？”
洛灵梦想了一秒，然后非常坦然地回答：“没有。”
好的，这波是我输了。我选择关闭对话框，保持沉默。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们并排等着。旁边有对情侣，手拉手，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洛灵梦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又把视线转回来，落在路口对面的奶茶店招牌上。
“零，绮一，那个，好吃，吗？”
“奶茶？能喝，但你现在别分心，我们先去买衣服。”
“买，衣服。“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概念重新组装一次，“就是，给我，拿衣服，来，给我穿，的意思，吗？”
“差不多。”
“那，去哪里？”
“商场。”
“商场，是什么？”
这一路上的问答简直像是在新手教程里反复打转。洛灵梦是否适合独立在人类社会生存，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我手头有评分系统，我绝对会给她的社会化程度打个大大的零分。
商场的自动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把外头的残余暑气隔了个干净。
洛灵梦走进去，在自动门处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又走了进来，再往后退出去，让门再开一次。
“洛灵梦。”
“再，一次。”
“你在干嘛。”
“这个，门，很有，意思。“洛灵梦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动门吸引住了，“它，认得，我。”
我无力地往旁边一靠，让她多感受了两次自动门的奥秘。这种像是在带初始等级NPC探索新手地图的感觉，竟然意外地不让我觉得讨厌。等她玩够了，我才把她拽进来。
女装区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确认了一件事：作为一个除了漫展T恤和优衣库就没买过衣服的死宅，我对“给女生选衣服”这项技能的掌握程度，大概和洛灵梦做味增汤的水平差不多，可以等量代换。
这件事要用理科思维来处理才行。
第一步：确认需求。
“你平时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
“就是……衣服的颜色，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洛灵梦扫了一眼周围那排陈列着的衣服，眼神平静地走过去，最后在一件白色连帽卫衣前停下来。
“白色，最不，复杂。”
很有道理，简直像是在解一道追求最简形式的代数题。
我走过去看了看标签，尺码对得上，价格也还算合理，就把它取了下来：“你想要这件？”
“可以，吗？”
“只要你喜欢。”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自然地开始往身上套。
“喂，停下！“我连忙把她拦住，“你得去试衣间。”
“试，衣间？”
“就是那个……”我指了指角落里那排拉着帘子的小格子，“你进去换，不能在外面换。”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我意识到跟她讲社会规范这件事，可以无限陷入一个“为什么”的嵌套循环里，索性直接把她往试衣间方向推，“总之进去，换完出来给我看。”
她被我推着走了两步，在帘子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异色瞳里有些困惑。
“就你一个人进去。“我补充道。
“哦。”
帘子拉上了。
我站在外面，把两只手揣进口袋，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发呆。旁边有个导购小妹，用一种“现在的年轻人玩得真花”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我只能回以一个死宅特有的淡漠微笑，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带路NPC。
里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试衣间里触发了什么异世界传送阵。
“洛，灵，梦？”
“嗯。”
“还好吗？”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把里面的衣服，也，脱掉，就不用，再费劲，穿上去，了。”
我猛地把声音压低了，这种挑战道德底线的发言是认真的吗：“你给我千万别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你出来之后这件衣服就算是你的了，不能不穿着出来。“我用最快的速度编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理由，“而且外面有人。”
“有人，怎么，了？”
“有人，就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身体。这是基本设定，给我牢牢记住啊。”
停顿了三秒。
“明白，了。”
又过了片刻，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白色卫衣，尺码略微有些宽松，袖子长了一截，把她的手指半盖住。她站在帘子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无波无澜。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色调似乎被调高了饱和度，有种说不清楚的……
算了，作为一个失败者，不该有这种充满现充气息的感想。
“合适。“我扭开视线，“就这件了。”
“好。”
我们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挑了两件换洗的内搭和一条简单的休闲裤。洛灵梦全程跟着我走，偶尔指一指某件衣服上的图案，问我：“这个，是什么，动物？”
“兔子。”
“这个，像，你。”
我没忍住往那件印着两只耷拉耳朵兔子、眼神已经死掉的T恤上看了一眼。
“我哪里像兔子了。”
“都，是，呆呆的，样子。”
”……那是死宅特有的思考状态好吗。”
“零，绮一，这个，给你，买吗？”
“不用，谢谢。这种嘲讽值拉满的装备不适合我。”
结账的时候，洛灵梦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收银员扫码，又看着我掏钱，表情认真，像是在观察一项精密实验的操作流程。
“买，就是，这样的，事情，吗？”
“差不多。”
“给，钱，就可以，得到，东西？”
“对，一种最基础的等价交换。”
“那我，以后，给你，钱，就可以，得到，好吃的，吗？”
我把零钱揣回口袋，拎起袋子，往出口走：“你哪来的钱？你的技能树里可没点‘打工赚钱’这一项吧。”
她跟上来，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这个问题就先搁置吧。”
出了商场，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路灯把两条人影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地上。
洛灵梦拎着装衣服的纸袋，走在我旁边，步伐不急不慢。
走了大概半个路口，我忽然停下来。
脑子里有个东西在报警。
我把今天买的清单在脑内过了一遍：卫衣、内搭两件、休闲裤。
……
漏了件很关键的东西。
昨晚她从浴室走出来，我随手递了浴巾，顺带在心里把”明天带她买衣服”提上日程——但当时只想到了外衣。
内衣这种东西对死宅的采购思维而言根本不在默认清单里，我他~妈~的漏项了。
“怎么了。“洛灵梦跟着停下来，歪头看我。
“你，“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内衣只有昨天那一套吧。”
“嗯。“她点头，毫无波澜。
”……你不觉得应该多买几件吗？”
她想了一秒：“为什么？”
果然。对她来说”换洗”这个概念大概跟”买”一样，属于人类社会的默认设定，但在她的知识库里归档为空。
“因为，“我努力保持讲题的语气，“衣服穿了会脏，脏了要洗，洗了要晾干，晾干需要时间，所以你需要不止一套。这是个很基础的时间差问题。”
“哦。“她消化了一下，“那，现在，怎么办？”
好，这是一个纯粹的逻辑问题，一个完全合理的生活推断，我作为一个有理性的成年人——不对，高中生，完全可以冷静处理这件事。
“我们回去。“我转身往商场方向走。
“嗯。“她跟上。
问题在于，我们刚才走出来的那扇自动门，正对着的就是——女装区内衣专柜。
这是一道摆在失败者面前的人生课题，出题人显然是个FFF团卧底，专门盯着我的血槽设计关卡的。
我重新走进商场，保持步伐稳定，目视前方，脸上维持着死宅特有的零情绪表达，试图在路过内衣展示台的时候，成功模拟一个毫无感知的低多边形NPC。
失败了。
因为洛灵梦在一排展示架前停下来，抬手拎起其中一件，侧过脸问我：“这个，合适，吗？”
“你问我？”
“嗯。”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很懂，吗？”
“我懂什么？我懂泡面！“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同时确认了一下周围的导购阿姨正以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然后移开视线，大概在心里把我归档到了【带女友来买内衣的高中生，可怜】这一栏。
不是带女友，我想澄清，但此刻并不是澄清的好时机。
“你，去，问，那个人，吧。“我指了指最近的导购，眼神已经开始望天。
“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她，比我，更懂。”
洛灵梦歪了歪头，思考了大约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走向那位导购，把手里那件举起来，用她铿锵有力的短句风格问道：“这个，合适，吗？”
导购愣了一秒，然后把目光投向站在五米外、正在认真研究天花板射灯分布的我。
我给了她一个”请当我不存在”的眼神。
她心领神会，职业素养拉满地带着洛灵梦往里走，开始挑选尺码。
我就这么站在外围，把书包背带攥紧，盯着旁边那排休闲裤的吊牌，假装自己是来比价的。
大约过了三分钟，洛灵梦从导购手里接过一个小袋子，走回来，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
“零，绮一，拿。”
”……你自己拿。”
“手，满了。“她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纸袋。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沉默地往外走。
旁边一对真正的情侣从我们身边走过，男生手里提着差不多的袋子，脸上写着岁月静好。
我在心里默默把他拉入了黑名单。
出了商场，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路灯把两条人影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地上。
洛灵梦拎着装衣服的纸袋，走在我旁边，步伐不急不慢。
走了大概一个路口，她突然开口：“零，绮一。”
“嗯。”
“谢，谢。”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只是平视着前方，茶色的发丝被夜风撩起来，落在她那双异色的眼睛旁边。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静。
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这个习惯了被无视的失败者，竟然也感到了一点点没来由的局促。
我转回头，耸了耸肩：“没什么。这种程度的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
实际上，这大概也是像我这种人能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难得做成的一件正确的事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但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夜把这条普通的街道照得像是个梦境关卡。
“零，绮一，今天，有，好吃的，吗？”
“有，泡面。”
“十级大师，的，泡面？”
“就那一种，那是身为失败者最后的尊严。”
“好。“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满足。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失败者不应该有太多感慨，因为这种矫情的内心戏被我贴上了现充专有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