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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十三章 三无少女的收视率

到家的时候,时针刚过八点半。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两个人先后走进去。洛灵梦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不动了。像是一个突然断开服务器连接、失去指令只能卡在原地待机的游戏角色。

我把书包挂上,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那个。”

她用视线指了指电视机。

一台普通的液晶电视,黑屏,安静地挂在墙上。在过去这几天里,它一直维持着这种冬眠状态。毕竟对现代人来说,电视机早就退化成了一块昂贵的黑色墙壁装饰板,我回来以后通常要么看手机,要么什么都不干,直接进入省电模式。

“你想看?”

“它,可以,亮,吗?”

“可以。”

“为什么,今天之前,它,一直,没亮?”

“因为没人开。”

洛灵梦盯着电视机看了三秒,表情认真,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件家用电器的存在价值:“手机,也,可以,看。”

“电视屏幕更大。”

“大,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我在小时候也问过我爸的问题,当时他的回答是”大了就是好”,我认为这是一个犹如”多喝热水”般敷衍透顶的答案,充满了老一辈不讲道理的大炮巨舰主义。但此刻面对毫无常识的洛灵梦,我发现自己找不出比这更通俗的解释。

“大了,就是,好。”

我从抽屉里翻出遥控器,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

洛灵梦盯着那片突然亮起来的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电视机正前方,距离大概一米,往下一坐,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那姿态活像一只初次见到营火的野生动物。

画面里,某个我不认识的都市剧正在播,男女主角在咖啡厅里对坐,女方在哭,男方沉默着把纸巾递过去。背景音乐极其悲戚,光线昏黄,一派试图强行榨取观众眼泪的劣质苦情现场。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遥控器放在旁边,往后一靠,开始思考泡面问题。

昨晚的存货还剩两桶,一桶红烧牛肉,一桶香菇炖鸡。从情绪配对学来讲,看苦情剧吃红烧牛肉是正确选项,能用重口味抵消屏幕里溢出的工业悲伤;而香菇炖鸡有一种清淡的、不知道该配什么的漂泊感,更适合用来祭奠我那毫无波澜的青春。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后传来洛灵梦的声音:“零,绮一。”

“干嘛。”

“那个,女的,为什么,哭?”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剧情已经推进到男方站起来、背对镜头、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这一经典桥段。老实说,这男演员的手部抽搐式演技大概连话剧社的门槛都够不上。

“可能是因为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她重复了一遍,咀嚼这个词,“感情,是什么,问题?”

“就是……”我想了想,试图把复杂的社会学现象降维解释,“两个人在一起,然后出了什么不可名状的系统错误,导致其中一个人很伤心。”

“在一起,做什么?”

“过日子。”

“我们,也是,在一起,过日子。”

“我们那叫同居,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涉及到一整套我目前没有资格给她讲的人类社会情感建构理论,解释起来的文本量堪比几百万字设定的世界观设定集。而且厨房里的水壶已经烧开了,现在显然不是展开长篇大论的好时机。

“等我把泡面做好再说。“我成功地用食物转移了话题的优先级。

洛灵梦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

我用最快速度泡好了两桶面,拎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重新坐到沙发上。

“好了,吃。”

洛灵梦没有立刻动,眼神还停在屏幕上。剧情已经切到下一幕,男女主角站在楼道里,男方用两只手捧住女方的脸,说了什么台词,字幕我没认清,女方眼泪一下掉下来,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

悲伤的背景音乐瞬间拉满,恨不得从屏幕里伸出手来按着观众的头强行感动。

洛灵梦看了大约五秒,沉默地转过头,端起泡面,吃了一口。

“那个,男的,用手,捧她的脸。”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拆了筷子,搅了搅面,试图用最无聊的语调解构这个画面,“这是一种视觉符号,用来安慰她。表示在意她。”

“捧脸,等于,在意,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洛灵梦低头把面吃了两口,没说话。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毕竟三无少女的大脑缓存通常不会在一个无用信息上停留太久。我开始专心处理我的红烧牛肉面。

然后,大概过了三十秒,我感到左边一阵轻微的动静。

我转头。

洛灵梦已经从地毯上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上——坐在我旁边,面对着我。她放下泡面桶,然后非常认真、非常一板一眼地,伸出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

冷的。她的手指是冷的,带着刚才盖子还没完全捂热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放在我的两颊上。

我整个人的思维中枢在那一瞬间仿佛遭遇了不明黑客的物理攻击,直接触发了全局死机,脑内似乎响起了处理器超载导致风扇狂转的幻听。

她离得很近,异色的眼睛平静地对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认真且专注。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像剧里的发糖环节,这态度严谨得就像是在把一道化学实验步骤完整复现。

“这样,是,在意,吗?”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控制得比预期还算稳,这大概要归功于我长期以来的面瘫式自我修养。

“学,电视,里的。”

“你别乱学。”

“为什么,不能,学?”

“因为,“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移开,原路退回放到她自己那边,“这个动作是有前置解锁条件的,要看场合,不是随便乱用的公共技能。”

“什么,场合,可以用?”

“就是,很在意对方的时候。”

“我,在意,零绮一,“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今天去买白菜吧”在同一个频段,毫无起伏,“因为,没有,零绮一,就没有,好吃的,泡面。”

很好,破案了。结论是她在意的是泡面,而我本人的定位仅仅是一个能刷新出泡面的工具人附属品。这个残酷但极其合理的逻辑链,瞬间让我的思维系统恢复了正常运转。

“那是你对泡面的感情,不是对我的。“我捞起筷子,带着一种认清现实的坦然,重新看向电视。

“不,一样,吗?”

“很不一样。”

她想了三秒:“好吧。“然后端起泡面桶,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仿佛刚才那件事是一道已经验算完毕的附加题,批完分,直接翻篇。

屏幕上男女主角已经切到了新场景,两个人在夜晚的河边走路,肩膀挨着肩膀,对话听不清,只有那种打光师生怕观众看不出来”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廉价氛围光打在脸上,简直像夜间捕鱼探照灯一样刺眼。

洛灵梦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我说:“他们,也在,过日子,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

“和我们,一样?”

我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没有立刻回答。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我把筷子搁在桶沿上,思考了大概一秒,给出了一个我认为足够精准的答案,“知道彼此对自己来说是什么。”

洛灵梦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脑内把这句有点绕口的话重新编译了一遍。

“那,零绮一,“她没有看我,视线还在屏幕上,“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这种直球往往最难接,因为无论是闪避还是防御,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某个配角正在讲一段关于错过的台词,调子软得像一首被唱走调的歌。

窗外夜风把窗帘撩起来,又放下去。

“麻烦。“我最终开口,语气平平。

“麻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稍微顿了一下,“像那种完全没有任务提示,会让我操心,但一旦触发了就没办法放弃的强制支线。”

洛灵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泡面桶,面已经快吃完了,她用筷子把最后几根面条归拢了一下。

“那,零绮一,“她问,声音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调子,“你,喜欢,麻烦,吗?”

我重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切了个台,找了个没什么剧情压力的做菜节目,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不喜欢。“我说。

然后我侧眼看了她一眼,她正认真地把最后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下,表情平静,毫无后续。

我转回去,盯着屏幕上某个正在接受采访的厨师。

确实不喜欢麻烦。这是每一个追求最快通关路径的生存玩家的本能。

但该管的,还是会管。

在我那套赖以生存的避险逻辑里,本来就不该有”在意”这种高消耗的词条,只有”不能让小麻烦滚雪球变成大灾难”这种清醒的成本核算。我的脑子很清楚,我的账本记录得一笔不差。

至于那两只冷冷的手指贴在脸颊上的触感,以及那一瞬间心跳产生的微弱偏差,已经被我熟练地全选,统一拖进了名为”错觉与无效感知”的回收站里,并且清空,绝不展开。

“零,绮一,“洛灵梦把空桶放回茶几,“明天,我,做的,味增汤,你,一定要,喝完。”

“你做成什么灾难级别的水平我就喝成什么视死如归的心情,这是规矩。”

“这次,会,更好,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不知道该叫什么,像是一种极度笃定的东西,哪怕她连常识都没有,但这份笃定平静得不容反驳。

我没吭声,重新靠回沙发背上。

窗帘又被夜风撩起来一角,带进来一点八月末的、快要不剩多少的暑气。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听起来有点空旷,却莫名地并不算吵闹。

来点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