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超市猎场与人类采购行为观察报告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半边。
云压得很低，那种蒸而不下的暧昧灰色，像极了某个说”我没事”但语气里藏着三层情绪的角色——你知道它要下雨，它知道你知道，就是不肯痛快，偏要在天边这么吊着。空气里多出来一股土腥气，被风送到走廊里，掺进油墨气和扫帚扬起来的陈年灰尘里，调成一种非常具有”今天是普通星期三”辨识度的复合气味。
我在平行班区域的走廊等了大概四分钟，洛灵梦准时出现在A区和普通区域的分界廊道入口，书包背得端正，学校的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只有袖口处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消失的水痕——早上洗锅时留下的，浅浅的，快干了。
“走。”
“去，哪里？”
“超市。”
她跟上来，步伐平稳，在我左边半个身位的位置自然落定，像是这个队列排布经过某种事先运算、结果已经写死了。
“超市，是什么？”
“大型商品集散地。把各种生活必需品归拢在同一个空间里统一销售，明码标价，自动结账，目前已知效率最高的批量采购场所。你不需要逐一搜索散点摊贩，只要把清单里的东西找出来放进购物篮就行了。”
洛灵梦把这套说明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点头，语气认真：“好。”
“但是，“我往下补了一条，“里面所有东西都有主人。选好了，要付钱，才能带走。不能随便拿，这个规则之前讲过的。”
“我记得，“她说，“买。”
“对，买。”
斑马线是绿的，我们过去，拐进距离学校两个路口的那家连锁超市。
自动门滑开，一股人工冷气扑出来，把外面积攒的那点热气拍了个正着。灯光白而均匀，把所有商品照成商业图册里的精修效果。塑料袋的摩擦声、广播里低音量循环的卖场背景乐、购物车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轱辘声，所有元素按照某种固定配方调和在一起，构成”超市”这个场所特有的听觉底色。
洛灵梦在入口处停了一拍，把眼前这一大片用货架切割出来的商品丛林做了三秒的快速扫描，脸上是那种”系统正在处理新场景数据”的认真神情。
“很大，“她说。
“嗯。”
“比，外面，的摊子，大，很多。”
“这就是之前说的’大了就是好’的实体呈现。”
她对这个说法显然没有异议，跟着我往蔬菜区走。一双眼睛往两边扫，不是乱逛，是那种做了大量前置信息收集之后进入新场景、系统性建立地图的状态——每走几步就往某个新冒出来的品类扫一眼，像是在进行某种悄无声息的区域标注。
我在蔬菜区拿了一袋青椒，捏了一下，硬度合适，没有软包，放进篮子。
“那个，绿的，是什么？”
“青椒，今天的主材料之一。”
“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微辣，带点脆，焦香的时候最好。”
“你，会做，青椒，“她停顿，思考，“炒什么？”
“青椒肉丝。猪肉、青椒、酱油，加盐，爆炒，盖在米饭上吃。”
洛灵梦沉默了一拍，然后非常平静地下了一个结论：“比，味增汤，复杂。”
“复杂一点，但不多。”
“你，会做，吗？”
这个问题的发射角度精准命中了我刚才那套”不过是输入-处理-输出”自我说服体系的核心假设。我感到有必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它按下去。
“会。“我语气没有多余波动，把番茄拿起来翻了个面，选了两个颜色深一点的放进篮子，“别小看资深胡闹厨房玩家的实操迁移能力。”
“胡闹，厨房，是什么？”
“一款烹饪游戏，电子的，不重要。“我把话题截断，“番茄这个你认识吧？”
她看了一眼篮子里那两个圆溜溜的红色物体，“认识，红，的，可以吃，汁很多。”
“正确。今天加番茄炒蛋，作为备用菜色，防止战略失误。”
“战略，失误，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青椒肉丝翻车，至少还有一道保底，不至于今天晚上只能以泡面收尾。”
洛灵梦把这套风险对冲逻辑在脑子里处理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相当严肃的评价：“这是，好的，方案。”
来自一个把误差分析写进味增汤实验笔记里的理科天才的认证——我不确定这让我感到被肯定，还是只是有一点荒诞。
我们往肉类区走，我拿了一块里脊，价格中规中矩，目测分量够用，没有多余的筋膜，是个及格的食材。旁边放着的是排骨，标价高出去一截，今天暂时不在服务范围之内，我无视它往前走。
洛灵梦停在那排冰柜前，盯着玻璃后面各种被切割整理好的肉块看了四秒。
“这些，都是，动物，吗？”
“是。”
“它们，原来，什么样？”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技术难度，在”原始生物学科普课”和”把这个问题搁置”之间做了一次快速抉择，最终理智胜出。
“回家以后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找个纪录片给你看。但现在，这块是猪，今天的采购目标已经完成，我们去调料区。”
我们走到调味料区。面对一整面墙花花绿绿的瓶罐，我决定补一瓶生抽。家里目前只有洛灵梦从菜市场强行带回来的盐和味精，酱油这种高级道具向来不在我的泡面生存线配置里。
“你看这一排深色液体，“我指着货架，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高级玩家给新手做向导的游刃有余，“这是中华料理的灵魂溶液。”
洛灵梦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神肃穆，仿佛在看什么危险化学品。
“它们分为生抽和老抽。生抽负责提升基础的咸鲜面板数据，老抽负责视觉附魔。今天我们只需要打底的生抽。”
“附魔，是什么？“她问。
“就是让一盘普通的肉丝拥有让人看着就想吃的光泽，俗称加滤镜。“我在货架前扫视一圈，伸手拿下一瓶金标生抽，在手里抛了一下稳稳接住，“就决定是你了，新手村性价比之王。”
洛灵梦看着我手里的瓶子，认真地点头：“灵魂溶液，性价比，我记住了。”
看到她把这种中二设定当成真理一样录入数据库，我罕见地感到了一丝类似于”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感。我迅速把这点有点活跃过头的情绪掐灭，把生抽扔进篮子。我们转向收银台。
排在前面的是个推着装满东西的大购物车的大叔，正在逐件往传送带上摆，速度缓慢，每拿一件都要思考一下放在哪里比较整齐，极具秩序感，但对后面的人而言等待时间相当于在做强制冥想。
洛灵梦在我旁边站着，目光扫向旁边货架末端陈列的一排零食。那里摆着几包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形象，彩度高得像是在用颜色直接向幼儿园儿童发起神经系统冲击。
她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想要？“我问。
她把视线收回来，“不，认识，那个，能吃，吗？”
“糖，甜的，可以吃。”
“甜，是什么，味道？”
我在心里飞速检索了一下如何向一个感知词库存在明显缺口的对象解释”甜”这个味觉形容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案。
“买一包你试一下，比我解释更快。”
”……买？”
“对。”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非常谨慎地伸手，从货架上拿了最下面那排的一包——橙色包装，里面装的看起来是水果夹心糖，价格标签上写着三块五。她把那包糖举起来，角度端正，仔细看了标签一眼。
“三块，五，“她说，然后看向我，“这个，是，一个数字，吗？”
“是，代表它值三块五毛钱。”
“钱，是，之前你，给过，我的，那个，吗？”
“对，那个的一种。”
她把那包糖轻轻放进我的购物篮里，动作很慢，放稳了再松手，仿佛在执行某种需要精确落点的实验操作。
“我，买，这个。”
“行。”
前面那个大叔终于完成了他的艺术装盘操作，收银员开始扫码，节奏重新流动起来。我把篮子里的东西放上传送带，一件一件往前推，洛灵梦站在旁边，把结账这整个流程从头到尾用纪录片观察员般的专注神情看了一遍，一声没吭。
付完钱，购物袋递过来，我提上，往出口走。
“就这样，“我说，“这是超市。”
洛灵梦走在我旁边，把刚才那个完整流程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然后下了结论：“超市，比，摆摊，更，有秩序。”
“对。”
“但是，更大，容易，迷路。”
“所以一般要记路，或者记货架位置，来多了自然就会。”
“好，“她点头，很认真，“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今天的温度是二十一度”落在同一个置信区间里，平静、确定，像是向某个内部数据库提交了一次成功的写入申请。
我提着袋子往回走，云层压得更低了。风偶尔把路边树上的叶子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那股土腥气更浓了一点，雨大概真的快到了，但还差一口气，就这么悬在头顶，吊着。
“零，绮一，“洛灵梦在我旁边开口。
“嗯。”
“你，做饭，要，多久？”
“青椒肉丝加番茄炒蛋，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算上备料。”
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停顿了一拍，“比，味增汤，快。”
我在心里毫无起伏地冷笑了一声。那是你做。你第一次做味增汤，从拆包装到查资料，再到量杯刻度精准校对，最后端到我面前，整整用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都够我打通一个独立游戏的试玩版了。
但我没把这句吐槽扔她脸上，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复杂度不同，你那个是第一次，我这个虽然平时只吃泡面，但在脑子里云演练过无数遍，理论熟练度不在一个层级。”
“所以，只要，练习，我的，味增汤，也能，四十分钟。”
“理论上。”
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步伐维持原速，安静地跟着走。
回到家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就那么零星几滴，打在窗玻璃上，颗粒感很清晰，然后风一吹，方向歪了，打在窗框边上，声音变小。不算大雨，只是那种酝酿了半个下午、最终只挤出来这点诚意的初秋小雨，矜持得有点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