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旁观者的提问与我不打算回答的那些事
数学老师今天讲的是集合。
准确来说,他走进来的时候,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一大段板书——那是政治老师留下的遗迹,关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字写得一笔一划,端正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拿着圆规和直尺在写汉字。数学老师拿起黑板擦,行云流水般将其物理超度,换上了一个巨大的集合韦恩图。动作之干净利索,让我隐约觉得这不仅是擦黑板,更是理科对文科领土的无情兼并。
我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翻到对应页码,然后基本停止了对课堂的主动参与,进入了节电待机模式。
窗外的操场有人在早锻炼。两个跑步的男生绕着跑道兜圈,步伐整齐,像是某种被安排进场景里、用来向玩家证明“本游戏确实是校园题材”的背景NPC。光线是上午十点特有的斜射角度,把桌面上一块区域照成淡金色。我把手搭在桌边沿,指节停在那片金色的边界线上,仿佛跨过去就会触发什么隐藏剧情。
脑子里,不太合时宜地,又飘回了今天早上的事。
那碗味增汤的味道。
温度合适,咸淡没有出格——我当时给了一个“及格”的评价,然后迅速切换话题,把这件事在日常任务表上归档,打上“已处理”的标记,强行结案。
这本来是死宅处理信息的标准流程,不存在需要复盘的节点。
但问题在于,“及格”这个词被我说出口的时候,是建立在“她六点十五分起床,带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表,把前两次的失败数据逐条拆解,然后重新验证”这个离谱前提之上的。这件事严重超纲,完全击碎了我对她的初始建模参数。导致这张档案在我的脑内数据库里弹出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提示框:【目标NPC已进化,是否更新你的随行指导员版本?】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点确认。
真正让我有点坐不住,甚至在走廊上吹风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问题是——她那么认真地去把一件事做对,那我呢?
我是说,她连“买东西需要付钱”这种基础生存概念都是前两天才录入系统的废柴美少女,居然在厨房这个高难度副本里完成了从零到及格的跨越。而我,一个在这个社会上已经安全运行了十七年的老设备,目前的厨艺库存居然只有:煮泡面、烧开水、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蛋炒饭——且炒出来的鸡蛋拥有防弹衣般的物理韧性。
如果她明天早上把味增汤做到良,后天做到优秀,甚至大后天端出了一锅发着金光的特级料理,我拿什么应对?
继续端着纸碗泡面在旁边当无情的评委吗?这场名为“日常饲养”的放置类游戏,难道要滑向被“反向投喂”的屈辱路线吗?
不行,绝对不行。哪怕是为了维护我作为前沿向导的尊严,我也必须拿出点实际行动。难道我也去卷味增汤?那更蠢了,在同一个赛道和新手抢业绩简直是败北者的哀鸣。要做就得做正常的菜色——比如青椒肉丝,或者番茄炒蛋,再不济也得是个红烧肉。必须是那种能盖在米饭上的正经碳水伴侣,用实体菜色的降维打击来重塑我摇摇欲坠的威信。
我在心里划定了一个作战计划,虽然有点心虚,但勉强把那个问号镇压了下去。
“……同学。”
一个声音,比讲台上的教学声小几个量级,带着极其小心翼翼的控制感,像是生怕音量稍微调大一点就会触发我身上的自毁程序。
我侧过头。
坐我斜后方一个位置的女生正微微弓着背,把身体往我这边凑了一点点。那个弓背的姿势很有辨识度——不是懒散,是那种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往里压缩的潜行姿态。
宁唯。
班里极少发言、考试成绩稳定在中游、午饭通常一个人吃、连打喷嚏都会捂得严严实实的那种人。我对她的了解基本只有名字和座位,属于路人甲梯队里的优秀代表。
她正用一种极其谨慎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评估我接下来的反应会不会把她生吃掉。
“……有事?”我压低声音,把音量调到课堂副频道的通用标准。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细:“就是,昨天那件事……你跟A1那个女生,在食堂的事。”
昨天的遗产。
我在心里把那件食堂事件快进回放了一遍。时间轴大概是:夏露可拿着某种抽象逻辑来找洛灵梦麻烦,我介入,然后发展成了我说一句她驳一句的低效率回合制RPG,最后我用几句话把局面强制跳过,夏露可气走,此案告一段落。
但在旁观者的视角里,这个瓜显然还没吃完。
宁唯看着我,等我回应。那张脸上“不确定问这个会不会惹麻烦”的战战兢兢,被她控制得相当明显,但她大概不知道,这种小心翼翼本身,已经像弹幕一样从她脑门上飘过去了。
“那件事啊,”我侧过脸,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压得很平,“普通的跨频聊天失败现场,没什么。”
“是……是吗。”她停了一下,欲言又止,然后像是积蓄了一点魔法值,微微皱着眉补了一句,“但是……那个,我今天早上在走廊见过那个A1的女生。她……好像随时要拔刀的样子。”
“情绪波动在统计意义上属于正态分布,”我用理科生的冷酷语气回答,“她今天看起来想砍人,说明她昨天至少平静过。这只是每月的定期破防,校园NPC的常见刷新机制,非常正常。”
宁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艰难地编译了一遍,那张脸上闪过某种“你是不是在用黑话骂人”的微妙表情。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像是攒够了今天的全部勇气,把终极问题推了出来:“那个……你旁边那位,就是,经常跟你一起来上学的那个女生……她是?”
我没吭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察觉到我的沉默,立刻条件反射式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进入了防御状态,“就是……见过几次,她长得太……特别了,有点好奇。”
我打量了她一眼。
这种好奇心太正常了。洛灵梦走在任何一条街上,大概都会在沿途制造不同程度的视觉污染和交通拥堵,这是她作为一个把异色瞳和“对世界的运行方式感到懵逼”打包成出厂设置的角色,自然附带的范围嘲讽光环。
问题在于,要解释这事儿,成本太高。
“这个问题,”我停顿了半秒,用一种处理微积分时才会启用的神棍语气缓缓开口,“本质上涉及薛定谔的室友坍缩态。不同的观测视角会让同一段关系产生不同的集合归属。你现在观测到的那个视觉投影,和我实际在维护的那个高维麻烦,不一定处于同一个逻辑位面。”
宁唯:“……”
她在那边愣了大约两秒,眼神彻底清澈了,透出一种“对不起我不该和外星人搭话”的清澈。
“所以……?”她垂死挣扎。
“是我能解释清楚的范围之外的报错代码。”我面不改色地收了尾,翻了一页课本,“你当做系统bug理解就行。”
宁唯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这到底是精神病发作还是委婉的拒绝——然后大概得出了“不管哪个都最好别惹”的结论,微微点了点头,把那股子好奇心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那……你平时照顾她,应该很费心吧?”
这句感叹倒比预期更纯粹一点。没有八卦,就是字面上的同情,配上她那张常年保持低调的脸,反而显出了几分真诚。
我转回去,看着黑板上数学老师新画的韦恩图,想了一秒。
“不算多。”
这是一个相当准确的答案——买衣服、买菜、调火候、阻止她把盐当成魔法粉末撒进锅里,这些事情拆开来单独计量,全都是低成本的机械操作。
我就是这么觉得的,逻辑清晰,账本明白,我可是个只看重性价比的冷静玩家。
“嗯……”宁唯在那边轻声应了一声,随后彻底安静下来,把自己的存在感重新调回了潜行模式。
黑板上,粉笔声均匀,节奏稳定。
我重新把视线落在课本上,盯着那行集合定义,脑子里却悄悄切开了另一个搜索窗口。
洛灵梦那张写满箭头的复盘笔记再次浮现。
如果是做正常的菜色,本质上不过也是一套“输入-处理-输出”的流程。变量是火候、配料比、时间,每个变量有相对固定的可操作区间,不存在什么玄学。连她那种把微波炉当异界传送门的家伙都能搞定一碗及格的味增汤,我堂堂一个玩过《胡闹厨房》并且没砸手柄的资深玩家,弄个青椒肉丝的初级副本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停笔,盯着课本空白处自己无意识画出来的一口平底锅的简笔画,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意识到,我在用一种极其不服气的态度,试图在厨房这个赛道上找回场子。
算了,这件事今天先建个文件夹。
放学顺路去趟超市,买点猪肉和青椒。不,也许再买个番茄以防万一。
当然,这不是为了跟一碗味增汤较劲,纯粹是我觉得最近泡面的防腐剂吃多了,本机的肠胃系统需要排毒。
这句话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说服力高达百分之零,但姑且先当做任务说明用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