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打外卖？真的假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什么很响的声音，就是那种刀搭在砧板上、锅盖轻轻碰了一下炉灶边缘的声音，稀稀落落的，有规律，像某种精密仪器在低频运转。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然后我就听到了她在厨房小声念东西的声音。
”……第四步，加味噌，水温，不，能，超过，八十度……”
我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大约五秒，得出结论：她昨晚大概把菜谱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今天早上以复盘优化的心态重新开始了她的实验。
一个在昨晚睡前更新了任务目标的系统，今天就已经在执行新版本了。
我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了——不完全是因为饿，更多是因为那种”一个人在厨房里独自念操作手册”的画面让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微的、不想让它继续的感觉。
我洗了把脸，走出去，在厨房门口站定。
洛灵梦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看回锅里，语气平静：“还，有，十二分钟。”
“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她说，“但是，你，看了，手机。”
我把她这套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反驳不了，就算了，去倒了杯水，靠在冰箱边上等。
今天厨房的气味正常一些，是味噌该有的发酵香气，不是昨天那种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锅里的温度控制得比上次稳，她没有开大火——这一点上她有明显进步，上次的大火是让汤底出问题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
豆腐。
我看着她把豆腐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拿出了一把小尺子。
等等，为什么厨房里会出现文具？这是准备在豆腐上进行什么精密的微雕艺术吗？
她认真地在豆腐上比划了一下，确认切割位置，然后才下刀。
“你在量豆腐？“我拼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扯着嘴角。
“菜谱，上说，一厘米，见方。“她语气平静，“上次，切，得，不准确，所以，汤，里面，的，豆腐，口感，不统一。”
我看着那几块被她切得整整齐齐、误差大概不超过两毫米的豆腐，沉默了一下。
“洛灵梦。”
“嗯。”
“你是不是有点走偏了。”
她停下来，把尺子放在砧板边上，认真看着我，“哪里，偏了？”
“豆腐不用量，差不多就行，你能感觉到的。”
她盯着那几块豆腐，盯了大概三秒，然后用一种很诚实的语气说：“我，感觉，不到，差不多。”
我一时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角度，就没再说话。
好吧，那就量吧。
十二分钟后，味噌汤端上来了，和昨天一样摆在桌上，热气平稳，没有上次那种莫名其妙的颜色偏差。
我喝了一口。
比昨天好。不算大幅度的提升，但某些地方稳了——豆腐的熟度比上次均匀，汤底没有过度煮沸的苦涩味，味噌的比例也更接近那个应该有的咸鲜平衡。
“怎么，样？“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姿势端正，等待评估结果。
“及格，“我说，“和上次一样。”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了什么。
“记什么？“我问。
“记，哪里，还要，改。“她抬起头，“豆腐，下次，不量，用手感。长葱，要，更早，放。火，还要，再小，一点。”
我把这几条改进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她的诊断都是对的，精准到有点令人惊讶。
“你自己喝了吗？”
“喝了，“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也，及格。”
“自评及格，他评及格，目标是良。”
“嗯。”
“那你大概还需要几次。”
“不知道，“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焦虑，只是陈述，“但是，每次，会，好一点，的。”
我看着她把碗端起来，安静地喝汤，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地低着头，异色的眼睛对着碗里，那双眼睛安静的时候格外沉。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是好的，昨晚那场矜持的小雨把空气洗了一遍，现在外面是初秋难得的清透，云压得不高，但薄，透光。
……
晚上我煮了泡面。
不是不想吃别的，是泡面快，操作成本低，而且冰箱里昨天剩的青椒肉丝已经在中午被我带便当吃掉了，懒得再买菜。
洛灵梦端着她自己的碗坐在沙发上，碗里是白米饭加咸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我没问。
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自然纪录片，画面是非洲草原，解说词低沉，介绍某种羚羊的迁徙路线。
洛灵梦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它们，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追水源，追草，季节变了，原来的地方活不下去了，就走。”
“如果，不走，呢？”
“死。”
她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收录进去，重新看回屏幕。
我把泡面的汤喝了一口，有点咸，放下筷子。
沙发上安静了一段时间，纪录片里羚羊群越过河流，解说词说这一段迁徙每年都有折损，但种群会继续往前走。
洛灵梦把碗放下，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开口。
“零，绮一。”
“嗯。”
“想吃，青椒肉丝。”
我把泡面碗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青椒肉丝”，选了距离最近、评分凑合、配送费不离谱的那家，加入购物车，付款，下单，预计送达三十二分钟。
全程大概用了四十五秒。
洛灵梦全程看着我，等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她开口了。
“你，在，做什么？”
“点外卖。”
“外卖，是什么？”
“就是有人帮你把你想吃的东西做好，然后送过来，你付钱，坐在家里等就行。”
她把这套机制在脑子里处理了几秒，眼神里浮现出一种非常罕见的、接近于惊讶的神情，那双异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就像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发现实验结果比预期多出来了一个数量级。
“有，这种，东西？”
“有，而且很普遍，你之前没见过吗？”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神还没完全从惊讶里回来，“所以，我想吃，什么，都可以，有人，送来？”
“理论上是的，只要有人做，只要你付得起钱。”
她沉默了大约五秒，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世界观更新。
“明白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泡面解决掉。
三十一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外卖小哥把袋子递过来，我道了声谢，关上门，把袋子拎回来放在茶几上。青椒肉丝装在一次性餐盒里，还有热气，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酱香味。
洛灵梦已经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了，腰背挺直，就差举手说”我准备好了”。
我把餐盒打开，推到她那边，筷子递过去。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后处理，沉默。
然后，是比平时多出来半拍的停顿。
“怎么了？“我问。
“没有，“她说，“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和，昨天，的，不一样。“她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下了结论，“昨天，的，更好吃。”
我看了一眼那盒外卖青椒肉丝。卖相不错，酱色均匀，青椒保持了翠绿，摆盘整洁，一看就是做过几百盒的熟练工。
然后我看了一眼昨天自己做的那盘——当然，那盘早就进了我的便当盒，但我记得，肉丝厚薄不一，青椒有两块焦边，摆盘约等于没有摆盘，往白米饭上一盖，活像个灾后现场。
外卖这家店评分四点七，月销过千，专业后厨，工业调味，火候精准，标准化生产，这是我一个第一次开真火炒菜的手残能比得过的吗？
这中间的差距，客观上讲，不是”好吃”和”不好吃”的问题，是工业精度和新手试错之间的本质差异，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应该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打住了这条逻辑链。
算了。
这是我的好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