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周败绩与蹲守成功的概率论
放学的时候,我照例在校门口等。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也不打算解释。洛灵梦从A区出来,我从平行班区出来,两个方向在校门口有一个自然的交汇点,在那里等是路线最优解,没有其他含义,就这样。
我靠在门柱边上,书包挂在肩上,看着放学的人流往外涌。
然后脑子没什么正事可想,就飘回去了。
两周。
我在M市中学就读了将近一个月,其中有两周,我处于一种可以被客观描述为”在学习”的状态——洛灵梦每天晚上饭后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我的课本,然后用她那套独特的讲法开始输出。
说”独特”,其实是在委婉地表达”我有时候跟不上”。
她讲题的方式是跳跃的。不是那种”稍微跳过了几步”的跳跃,是”中间省略了我整个初中三年应该掌握的知识体系”的跳跃。她站在大学四年级的视角往下看,觉得高中内容触手可及,随手就能捏出来讲给我听——问题在于我站在平行班走后门生的视角往上看,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在我这边叫做”悬崖”。
结论是什么,我大概听懂了八成。
过程是怎么来的,我能跟上五成。
如果月考真的按这个吸收率来,我不确定”全校前三百”是不是一个我能够得着的数字。校长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这是底线不是目标”的表情,我对这种表情的解读能力还算在线。
我在心里把几个主科的现状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大概是:数学是主要雷区,洛灵梦讲数学的时候跳得最狠,有两个章节我现在背得出公式但推不出过程,这种状态放到考场上和不会没有本质区别。语文问题不大,语文这种东西靠的是语感,是我目前唯一的安全区。英语中等,物理化学跟着洛灵梦学,概念层面是清楚的,但题型变一变我不保证能认出来。
综合评估:岌岌可危,但还没到放弃治疗的程度。
我需要找到一个能让我把那些”知道结论但不知道过程”的漏洞补上来的方法,但我还没想好是什么方法,所以这件事目前处于挂起状态,等待后续处理。
正在挂起的时候,洛灵梦出现了。
她从A区方向走过来,步伐平稳,书包背得端正,茶色长发在傍晚的光里飘了一下。我从门柱边上直起身,正准备走——
“零绮一!”
这个声音不是洛灵梦的。
我转过头,看到了夏露可。
她站在校门口人流的边缘,表情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复杂神情,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教室方向跑过来的。
我在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下:夏露可,A1班长,洛灵梦的自封保护者。上次在校长办公室见过,之后没有任何交集。
她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还没想完,她已经开口了。
“站住!”
“我在走路,“我说,“又没有撞到你。”
“我每次处理完班里的事出来,你们就已经不见了!“她指着我,语气里压着两个星期的憋屈,“今天我提前把事情交代出去,就是专门来堵你的!”
我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迅速拼出了一个大致的图景——她这两周一直在试,每次被班长的琐事绊住脚,等她出来,人已经走了。
两个星期,次次扑空,今天终于堵到了。
我在心里给她评了个”执行力满分,时机选择减分”,然后走到洛灵梦旁边站定。
洛灵梦看了夏露可一眼,然后看向我,语气平静:“夏露可,来了。”
“嗯,“我说,“她今天成功了。”
“成功,什么?”
“堵到我们。”
洛灵梦把这个信息处理了一秒,然后非常平静地转向夏露可,偏了偏头:“你,要,一起,走,吗?”
夏露可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个问法。她准备好的是质问,是对峙,是把洛灵梦从零绮一身边”救”出来——不是被洛灵梦本人用这种语气邀请同行。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硬撑着点了头:“我要跟着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好,“洛灵梦说,然后继续往前走,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完全解决了。
我跟上去,夏露可跟在后面,三个人就这么往出租屋方向走。
平静了大概三十秒。
“你们同居多久了。“夏露可从后面开口,语气是审讯风格。
“开学第一天,“我说,“算起来快一个月。”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股憋着的劲,“洛灵梦,你当时怎么想的,就这么跟他住在一起——”
“住,“洛灵梦平静地说,“因为,答应了,要做,味增汤。”
夏露可停顿了一秒,“什么?”
“味增汤,“洛灵梦重复,语气里没有任何觉得这个理由有什么问题的意思,“每天早上,要做。”
“我说的不是味增汤,“夏露可的声调上去了一点,“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住在他家里,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洛灵梦说,“住在一起,才能,每天早上,做。”
夏露可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洛灵梦这套逻辑链在字面上是完全自洽的,她一时找不到从哪里切入。
我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夏露可调整了一下方向,转向我,“你当时为什么答应让她住进来,你们才认识多久——”
“我没答应,“我说。
“什么?”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在我厨房里了,“我说,“你问我答没答应,我连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夏露可转向洛灵梦,“你是怎么进去的——”
“零绮一,“洛灵梦平静地说,“之前,说过,每天早上,做味增汤。”
“他什么时候说的!”
“田野里,“洛灵梦想了一秒,“他,跪下来,说的。”
夏露可的视线缓缓移回我身上。
“我中暑了,“我说,“神志不清。”
“你跪下来求她做味增汤。”
“我说了,神志不清。”
夏露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表情是那种被一连串完全无懈可击的荒诞信息砸中之后短暂当机的神情。
我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走了,还有两个路口。”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来,这之后沉默了将近一整条街,大概是在重新整理她的进攻逻辑。
我在心里给今天的状况做了一次评级:麻烦,但可控。
……
出租屋不大,三个人进去之后,空间感肉眼可见地缩水了。
夏露可进门就开始打量,目光在客厅、厨房、两个房间的门之间来回扫,是那种专门在找问题的眼神。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在旁边坐下,随她看。
“只有一个客厅?“她问。
“不然呢,“我说,“这里是出租屋,不是别墅。”
“你们两个住在这里,“她顿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房间是分开的?”
“这个问题,“我说,“如果你是以洛灵梦朋友的身份在关心她的居住条件,我可以告诉你是分开的,她住里间,我住外间,门锁好的。如果你是在试图构建某种不存在的问题,那这个问题我没兴趣回答。”
夏露可盯着我,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
洛灵梦换了家居服出来,在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向我。
“零,绮一,坐过来。”
我看了一眼夏露可,她也在看我,表情是”你敢过去试试”。
我站起来,在洛灵梦旁边坐下,把自己的课本也拿出来。
夏露可在客厅另一端找了个位置坐下,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监工的架势。
洛灵梦没有理会她,翻开我的数学课本,指着上面一道例题。
“这个,上次,没讲完,“她说,“从这里,继续。”
“好。”
我拿起笔,瞥了一眼对面。
夏露可纹丝不动,目光在我和洛灵梦之间来回,准备把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收入眼底。
行吧。
那就让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