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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灾难进化论

我不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

准确来说,我和清晨之间的关系属于长期冷战状态——双方各自划定了势力范围,互不侵犯,和平共处,这套协定过去十七年运转得相当稳定。偶尔被闹钟强行破防的那些早晨,也只会让我用一种近似于”被人抢了最后一格血”的阴沉表情,把整个上午都过成debuff叠满的行尸走肉模式。

所以当我在七点整,比闹钟早了整整二十分钟自然醒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系统报错。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十秒,确认自己确实是醒的,不是什么奇怪的假睡状态,然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是那种刚从深蓝色里脱壳出来的浅灰,云层很低,带点要变天的意思,风把窗帘的边角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然后我意识到是什么把我弄醒的。

厨房有声音。

细碎的,锅盖轻轻被掀起来放下的声音,煤气灶低档燃烧时那种沉稳的嗡鸣,偶尔夹杂着木勺搅动汤汁的均匀刮底声。

我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在脑子里把这些完全违背”前两日厨房毁灭者”这一角色定性的声响快进了一遍,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自我诊断:要么是我嗅觉系统还没完全上线,在跑空载;要么隔壁的声音传过来了;要么是某种集体幻觉的单人副本,专为我一人开放。

但焦糊味确实没有。

这已经是一种超出历史纪录的异常了。我踹开被子坐起来,穿上拖鞋,把头发随手拢了拢——这个动作的实际意义大概相当于试图用一根筷子搅平太平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从没合严的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推开厨房的门。

洛灵梦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她穿着昨天买回来的白色卫衣,头发没有绑,散在肩膀上,茶色的发尾因为她偶尔低头的动作往前滑了一缕,她用手背随手把那缕头发撩到耳后,继续用木勺缓慢地、专注地、以某种我只在理化实验课或者BBC纪录片里见过的严谨程度,搅动着锅里的汤。

灶台上整齐摆着:量杯,小秤,三个分别装着不同材料的小碟子,以及一张正面朝上压在旁边的笔记——手写的,密密麻麻,充斥着箭头符号和批注,宛如实验室原始记录表。

我在心里盖了个章:天才学霸式做菜现场,再次如期出现。

但这次,飘出来的味道,不太一样。

我在厨房门口站定,轻轻吸了口气。

是味增汤的气味,浓淡合适,带着豆腐和海带丝的清香,没有焦味,没有任何可疑的化学实验室气息,甚至带出一种相当接近”人类可以安全摄入”的食物香气,悄悄从那口锅里漫出来,弥漫在这个不大的厨房里。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经历了短暂的认知错位——不是因为什么触动,纯粹是这件事和我基于已有样本建立的预测模型产生了严重偏差,而我的大脑拒绝在睡醒后二十秒内完成修正。这大概就是现实对我发出的一条系统提示:【角色洛灵梦的属性发生了变化,请更新数据库。】

”……你几点起的。”

洛灵梦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异色瞳里照常是出厂设置般的平静:“六点,十五分。”

“为什么起那么早。”

“汤,需要,时间。“她转回去,用木勺轻轻在锅沿点了点,“昨天,我重新,计算了,配比,和火候,都需要,校正。”

“你用量杯做味增汤。”

“精确,才能,复现,好吃的。”

这套逻辑我无从反驳,因为它在结构上完全自洽,只不过她硬生生把一款家常料理做成了理化实验操作课。这让我想到一个相当残忍的比喻——她和普通人之间的认知鸿沟,大概相当于一个把”把鸡蛋敲破”写成”对蛋壳施加垂直方向冲击力,使其沿应力集中点产生裂缝”的物理系学生,逻辑严密,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让旁边的人看着有点头皮发麻。

我走进去,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笔记。

上面甚至有失败的复盘记录。不是普通的”今天没做好”,是真正意义上的实验记录格式:编号、变量、结果、误差分析。

第一次:“操作超时,未进行生物学评估。“——那次她把水烧开的时候已经到了迟到临界点,我只能抓起书包把她强行拽出门,那锅汤最终的命运是留在灶台上自然冷却,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拿到。

第二次:“氯化钠浓度过高,导致渗透压失衡。“——那次我喝了一口,感觉自己像一条正在被腌制的咸鱼,喝了两大杯白水才缓过来。她把”太咸了”记录成”渗透压失衡”,我当时的心情是一种无法准确定性的复杂,现在想起来,主要情绪是荒诞。

第三次,有一行字夹在备注栏的角落里,不显眼,但写得很认真:

“水温七十五度时加入味增,避免高温导致蛋白质变性析出。需验证。”

旁边附了个公式。

以她目前的认知水平,大概还无法理解”风味”这种高度主观的感官词汇,所以她只能用最冷冰冰的化学反应来解释食物的变化。六点十五分起床,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录表,把前两次的失败折成数据往第三次里填。我见过比她聪明的人,但我不确定我见过比她认真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脑内把它掐灭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原位。

“好了,“洛灵梦关了火,侧过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某种薄薄的、被刻意压住的东西,像是一层细心折叠起来的期待,“你,尝一下。”

她盛了一小碗,放在灶台边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端起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海带丝颜色正常,葱花撒得稀稀落落,有点不均匀,但看得出来是认真放了的。

我喝了一口。

温度合适,不烫,不凉。

味道,是正常的味增汤的味道。

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正常的味增汤的味道”这句话本身,放在她做出来的东西上,实在是一句相当不寻常的评语。就好像有人郑重其事地宣告”这辆车,今天没有爆炸”,然后你意识到这确实是一条值得被记录的新闻。

不算惊艳,但扎扎实实落在了”可以入口”这条线的里面。豆味适中,咸淡没有出格,海带泡得软了,带着点顺滑的口感,和豆腐的绵软构成了某种平衡。

和之前那两次相比——第一次没时间吃,第二次咸到让我差点原地脱水——这碗汤,终于越过了某一道分水岭,勉强进入了人类正常食物的合法管辖范围以内。

我把碗放下。

“怎么样,“洛灵梦看着我,异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像湖面刚被风划开的那一道浅浅的纹路,“好喝,吗?”

”……及格。”

她沉默了一秒,又问:“及格,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盛给自己,“跨过了那条最低的线,没有失败,但距离好喝还差着几个身位,先别急着庆功。”

“及格,不算,很好?”

“及格就是及格。这是第一次做到位,是正常的起点,不是终点。”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压得平一点。不是不想夸她,是夸了之后我就得面对自己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夸她这个问题——这条思路一旦追下去,最后一定会绕到一个让我局促的死胡同,所以还不如从入口就掐断,防患于未然。

洛灵梦低头把汤盛进自己的碗里,喝了一口,停了三秒,然后发表她的客观评价:“比,昨天,好喝,很多。”

“嗯。”

“及格,“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认真地把它咀嚼了一遍,好像在核对某个新获取的词条定义,“我,记下了。”

我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洗锅了,袖子卷到了手肘,水开得有点大,把白色卫衣的袖口边沿溅湿了一小片,她低着头,对着那口锅进行毫无死角的清洗,专注到近乎严肃。

我看了两秒,去拿了书包。

“快点,上学了。”

“还,有,四分钟,五十八秒。“她头也没抬,“时间,够。”

“你怎么不看表就知道?”

“算,的。”

我选择不深究这个问题背后的推导过程,因为深究下去需要消耗的脑力已经超过了我清晨七点的认知上限,属于性价比严重为负的操作。

早晨的街道有点潮湿,昨晚的夜风把路边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贴在地砖上,湿哒哒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种清薄的凉意,不算冷,只是和前几天的暑热相比,像是季节终于想起来要换季了,悄悄把温度往下调了一格,也不打招呼,就这么自顾自地凉了。

路上行人各自低头赶路,表情大同小异地倦怠——标准NPC晨间巡逻路线,没什么好看的。洛灵梦走在我旁边,书包背得规规矩矩,头发被风吹动,细细的茶色发丝飘过来又飘回去,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上,脚步均匀,走路的姿态有种不太像普通高中生的安静感,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执行某种经过精确规划的位移程序。

走在她旁边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不是不舒服,是那种你知道眼前这个角色的立绘精度明显高于当前场景的背景板,但她就是出现在这里了,你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我不打算继续这条想法。

走了大概半条街,她开口:“今天,学校,有,什么?”

“上课,“我说,“你那边可能有习题课,我那边可能有自习。”

“自习,是,学习,吗?”

“自习理论上是自己学习,实践中是各凭本事的消遣时间。”

“你,自习的时候,做什么?”

“睡觉。”

她停顿了一拍:“睡觉,是,学习,吗?”

“睡觉是让大脑停止做无用功。从效率角度看,比强撑着盯天花板更接近’不浪费时间’的定义。”

洛灵梦把这个论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给出她一贯简洁的评价:“好吧。”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跟你解释这些,本身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无用功之一。

路口的信号灯是红的,两个人在斑马线前停下来。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刚出锅,蒸笼里的雾气往外漫,在清早的冷空气里扩散开来,气味不算难闻。

洛灵梦转头看了那个摊子三秒,然后转回来,没有说话。

“想吃?”

“我,不认识,那个。”

“油条豆浆,本地人的标准化早餐选项,绝大多数人从小吃到大,属于不需要理由的存在。”

“好吃,吗?”

“多数人觉得是的。”

她再次看了那个摊子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面向前方,语气平稳:“我,今天,做了,味增汤。”

”……吃了。”

“所以,不用,再吃,别的。”

信号灯变绿,人群开始过马路。洛灵梦跟着走,我跟上。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我没有细想——或者说,不是没有细想,是想了一秒,然后判断继续想下去的成本高于收益,执行主动中止。只是走在她旁边,看着这条被晨光照得不那么灰暗的街道,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我按下去了。

她六点十五分起床,对着一张写满箭头标注的笔记,把一锅汤从”致命风险”推进了”勉强合格”的范围以内,然后现在告诉我,不用再吃别的了,因为她今天已经做了汤。

一个连”买”的概念都是近两天才建立的人,用量杯和误差分析,第三次,把这件事做对了。

我察觉到自己心里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近似于”这件事确实值得被认可”的情绪。然后我想了想,果断把它归档到了”系统误报”的分类里,盖章存档,关闭窗口。一个把自己钉在失败者坐标上的死宅,感动个什么劲,剧本都不带这么写的。

“走快点,迟到了你那个班主任会来找麻烦的。”

“会,吗?”

“你是A1班的,那个段位的班主任是什么性情,你回头自己摸清楚,我没有一手数据。”

洛灵梦沉默了两秒,步伐微微加快,和我并排走着。

M中的校门在前方两个路口处,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去,书包和脑袋在人群里晃,构成一幅放眼整个城市都大同小异的、平凡的校园早晨。

我走在里侧,她走在外侧,夹在人群和我中间,安静地,不疾不徐地,跟着这个早晨往前走。

进校门的时候,洛灵梦放慢了脚步,在我旁边顿了一下。

“零,绮一,“她开口,还是那个一贯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调子,“晚上,做,更好的,味增汤。”

“驳回。“我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提案拦了回去,“味增汤是早餐,不是晚餐。早上的专属内容,晚上就不在服务时间内了。而且你厨房事故的发生率本来就高,白天出问题我还能当场处理,晚上万一翻车,我第二天还要去上学,维修窗口不够用。”

洛灵梦微微歪了歪头,把这个论断在脑子里迅速处理了一遍,像是对某条规则进行了录入和确认。

“那,明天,早上,做,更好的。”

“行了,进去吧,你们A1早读快开始了。”

洛灵梦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沿着通往A区的走廊,脚步平稳地走进去,茶色的发尾随着走动的幅度轻轻摆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转角后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转角,没什么表情。

早读钟声在七秒后准时响起,把这个普通早晨的最后一点安静切了个干净。

我把书包往上拎了拎,转向平行班区域走去。

及格,她说会做得更好。

鉴于她那个近乎荒谬的学习效率,这句话大概率不是空口承诺,甚至是某种相当可信的预报。我确实隐约对明天的早晨产生了一丝期待——这个念头出现的速度快得让我来不及拦,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脑子里占好位置了,一副安营扎寨要住下来的架势,颇为嚣张。

我沉默了两秒,把它结结实实地按下去。

失败者没资格攒期待值,那是氪金玩家才用得上的功能。

脚踩上台阶的时候,清晨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把制服领口那里撩凉了一下,挺清醒的。

今天大概不会太难熬。

——但我决定不深究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来点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