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食材采购与不必要的观察记录
放学之后,我多绕了半条街。
原因很简单:昨天的外卖青椒肉丝被她评价成”没有你做的好吃”,这件事以一种我至今没完全理清楚的方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持续占用了我一定比例的后台运算资源。
我不接受这个。
逻辑上讲,这个结论是有问题的。那家外卖店月销过千,我第一次开灶,中间的差距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是经验基数的问题,是工业精度和新手试错的本质差距。她说”昨天的更好吃”,这句话理论上应该被归类为”判断依据不充分、参照系不规范、结论可信度存疑”,然后进回收站。
但它没进回收站。
所以今晚我打算再做一次。
理由是食材有剩,冰箱有空间,多做一次是正常的资源利用行为,和那句话没有任何关系。
这套自我解释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它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所以就这样了。
“今天,要去,哪里?”
洛灵梦在我旁边走,步伐和我保持同步,书包挂在肩上,茶色长发被傍晚的风推着偏了一点,她用手把它押回去,按住,放开,它又飘了,她没有再管它。
“菜市场,“我说,“超市的菜贵,菜市场的比较新鲜。”
她点头,像是在记录一条新的知识条目,“超市,贵,菜市场,新鲜。”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上次,去,超市?”
“超市卖的东西更全,你第一次见,一起逛更方便,“我说,“菜市场东西多但是杂,不适合第一次。”
她把这个区别认真消化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陈述性的语气下了结论:“所以,上次,是,给我,准备的,路线。”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我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路线选择,就是这样,不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
但她把它说出来的方式,是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试探成分的陈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是二十三度”,理所当然地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这让我找不到任何接口用来把这件事归档进”无关紧要”的文件夹里。
“走了,“我说,“快点,晚市快收摊了。”
菜市场在一条窄巷子里,傍晚时分还有最后一波客流,摊贩们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是蔬菜、生鱼和地面潮湿混合出来的那种气味,浓度恰到好处,是真实的市井气,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氛围感。
洛灵梦进了巷子,立刻慢下来。
不是因为人多,她对人多没有特别的反应,上次超市里人比这多,她全程保持了稳定的观察员状态。这次慢下来,是因为她开始用她的纪录片模式逐一扫描两侧的摊位。
蔬菜区,水产区,豆腐摊,卖鸡蛋的大叔,对着什么都要看上两秒,把眼神打过去再收回来,继续往前。
“和,超市,“她说,“不一样,的,陈列,方式。”
“超市有货架,这里直接铺在摊上,形式不同,“我说,“走了,今天要买里脊、青椒,还有豆腐,你记一下。”
“记住了。”
“那就找,里脊是猪肉摊的东西,一般在——”
我还没说完,她已经走到旁边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站定,用她那双平静的异色眼睛把摊子上的东西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毫无波动,“里脊,在哪里?”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收拾案板,被她这一声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指了指右边挂着的那块肉,“小姑娘,这是,要多少?”
洛灵梦回过头看我。
“三百克,“我说,“差不多就行。”
她转回去,“三百克。”
我站在摊子边,看着摊主切肉,称重,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我接过来付钱。全程洛灵梦站在旁边,把每一个步骤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摊主怎么用那把铁钩子把猪肉从挂钩上拿下来,怎么落刀,怎么用秤。
等我把袋子拎起来走人,她跟上来,“他,切肉,和你,切肉,刀,不一样。”
“他的是专业用的,我用的是普通菜刀,“我说,“用途不同,刀型也不一样。”
“那个刀,“她想了一下,“比你,那把,更顺。”
“对,重心和弧度都是按猪肉那个硬度设计的,你拿我那把菜刀去切同样的东西,当然差。”
她点头,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写进去,归档,然后往前走两步,停在豆腐摊前,自己问了,“豆腐,多少钱一块?”
我在后面站着,看着她和豆腐摊的老太太谈完,把豆腐放进我拎着的购物袋里,全程我没有开口。
然后她往前走,没有停,在青椒摊前站定,挑了几根,凑过来,“这个,够吗?”
“再加两根,“我说,“多炒一点,今天菜少。”
她重新走过去,又拿了两根,付钱,回来,把袋子里的青椒整理了一下,使它们不压着豆腐。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手速不快,但不慌乱,像是她已经在脑子里把”不能压豆腐”这条规则提前算进去了,所以手一伸进去就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我把购物袋拎上,往出口走。
“零,绮一,“她在旁边开口。
“嗯。”
“这里,的,豆腐,“她想了一下,“比超市的,多,很多,种类。”
“市场的货品流通快,种类也多,“我说,“你喜欢哪种豆腐?”
她停了一步,仿佛这个问题落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打开过的抽屉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不知道,没,比较,过。”
“那下次多买两种回来,自己对比。”
“好。”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开始压色了,不是黑,是那种深蓝往橙黄过渡的分层感,云边被打上了一点暖光,看起来比实际上精致一点。
洛灵梦走在我右边,书包的带子被她捏在手里,没有背,只是拎着,因为要腾出手来,偶尔往购物袋里看一眼,确认豆腐还在、青椒没有漏出来。
她这个动作做了三次,每次间隔大概一百米。
我没有说”你不用一直检查”,因为她这不是焦虑,这是她习惯性的状态确认,和她在课本上看完一道例题之后重新翻回来对照一遍是同一种底层逻辑。
过了一个路口,她忽然开口,“零绮一,今天,做,什么菜?”
“青椒肉丝,“我说,“可能再加个番茄蛋汤。”
她把这两个菜的名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说话,停了两秒,然后说,“还是,这两个。”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说,“好吃,就,可以,一直,吃。”
我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它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解构的余地,就没有说话。
但”好吃,就可以一直吃”这句话,它停留在脑子里的时间比它应该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在心里清了清喉咙,找到了另一个解读角度:从食材采购效率的角度来看,固定菜单可以减少采购决策成本,提高流程标准化程度,是一种非常理性的系统化思维,这说明她在某些层面上是有相当程度的效率意识的——
这套分析说完,我发现它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绕弯子。
算了。
菜市场出来再走三个路口,就到出租屋了。
我把购物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走了两步,洛灵梦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我跟着停,往下看。
地上有一只猫,花色,脏了些,不算瘦,正用一种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的神情蹲在墙根边上,对我们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
洛灵梦盯着它,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停在空中,没有往前。
“可以,碰,吗?“她问,但明显不是在问我,是在问某个内部的判断机制。
“流浪猫不一定让陌生人摸,“我说,“你直接放着不动,看它什么反应。”
她把手放下来,蹲在原地,保持不动,看着那只猫。
那只猫瞄了她一眼,没有走,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洛灵梦盯着它又看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语气里带着某种已经完成了一次观察记录的平静,“它,不在意,我们。”
“对它来说这条街上每天有很多人,“我说,“你不给它东西吃,它不会特别注意你。”
“那,如果,给它,吃的,呢?”
“它可能会记住你。”
她把这个因果关系在脑子里归了一下档,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下次,带,吃的。”
“随你,“我说,“别带味增汤,猫不喝那个。”
她想了一下,“那带,什么?”
“猫粮,或者鸡胸肉,超市里有卖的,“我停了一下,“下次超市记得看一眼,货架在熟食区附近。”
“好,“她说,“我,记住了。”
这句话落下来,语气里还是那种平静的确定,像是向内部数据库提交了一次成功的写入申请,完成,关闭,继续往前走。
我把购物袋重新换回左手,往出租屋方向走。
晚风把路边那棵树的叶子推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洛灵梦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重新看回前方,两个人继续走。
路灯亮起来了。
不知道是哪一盏先亮的,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前方那条街已经全亮了,橙黄色的光把傍晚的最后一点蓝色盖住了一半,地面上出现了很长的影子。
洛灵梦的影子落在我影子左边,步伐平稳,各走各的,在地上交叠了一点点,随着走动分开,再交叠,再分开。
我看了那一下,很快移开视线,没有继续看。
这件事不值得被记录。
我是这么决定的。